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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振盛:一位中国摄影家的小红书

来自:中国摄影家协会网

曾经被错误批判的人和事,随着历史的前进,都恢复了本来面目

  在被《美国摄影》杂志评为2005年世界最佳摄影画册的《红色新闻兵》里,中国摄影家李振盛记录了文革中人们集体疯狂的非理性画面,以不加修饰不加剪裁的原生态构图的手法将一段真实的历史呈现给我们。


  《红色新闻兵》画册由曾两度担任世界新闻摄影比赛评委和评审团主席的美国联系图片社总裁罗伯特·普雷基(Robert Pledge)主编;由具有80年历史以出版艺术类画册享誉世界的英国菲登(Phaidon)出版公司以20余种语言文字出版发行。


  该画册从李振盛40年前拍摄并珍藏的5万多张底片中挑选出285张照片汇编而成.其间,美国作家雅克·曼纳斯在5年中对李振盛作了长达200多个小时的访谈,用英文撰写了3万多字的李振盛口述自传体回忆录。贯穿在画册五个章节的前面,为读者了解文革提供了第一手的图像资料和心路历程。


  《美国摄影》杂志总编大卫·舍诺尔(David Schopauer)在2004年第一期公布评选结果时撰文称,它是"近年来最重要的摄影画册之一",是20世纪一个时代的"历史见证"。

文革来临时,"我曾天真地觉得自己生逢其时"

  新闻周刊:您对文化大革命一直持批判态度吗?

  李振盛:实事求是地讲,我曾是文革的积极拥护者。38年前,中国的文化大革命来临时,我觉得自己真是生逢其时,希望 自己能像当时一首革命歌曲中唱的那样:"毛主席亲手点燃的文化大革命烈火,把我们百炼成钢!"后来,又听说,"文化大革命每隔七八年就要来一次",25岁的我对这场"防止党变修,国变色"的大革命很激动,甚至天真地计算自己一生中能赶上几次文化大革命。

  新闻周刊: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作为文革的拥护者,您怎幺想到要拍摄这些照片的?

  李振盛:当时。我是《黑尼江日报》的摄影记者。用相机记录红色中国,歌颂文化大革命,是我的职责。但不久。我对这场运动逐渐产生了疑惑,因为有太多好人被打倒,有太多文化被践踏。文革初期,我的大学初恋女友因母亲自杀,惟恐给我带来"政治影响"而决意提出分手。一年后,当新婚妻子的父亲因忍受不了造反派的迫害而悲愤自杀时,我开始怀疑文革。后来,我本人在报社也遭到批斗、抄家,并且,夫妻双双被下放五七干校劳动改造。那时,我开始憎恨文革了。此时,我在工作中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拍摄那些"没有用的照片"。

  新闻周刊:这些照片中,给您印象最深刻的是哪一幅?

  李振盛:每一幅照片,都是历史。我对好多照片都有很深的印象,《省委书记任仲夷惨遭批斗》是其中之一。

  1966年8月26日,在被造反派改名为"红卫兵广场"的哈尔滨人民体育场举行造反点火大会上,有一名红卫兵告诉我,今天将揪斗省委书记兼哈尔滨市委第一书记任仲夷。

  当两个大汉采用突然袭击的方式将正坐在群众队伍中的任仲夷揪到台上时,人们开始高呼:"打倒任仲夷"。台上早已准备好一盆墨汁、一张折叠椅、一个牌子和一顶纸作的高帽--根据当时开批斗会的基本程序,被批斗者先是挂上牌子,戴上高帽;然后用墨水抹黑脸,并站在椅子上示众。

  一个红卫兵端过来一脸盆墨汁擎到任仲夷面前。先是逼着他把两只手伸进墨汁盆里,蘸满气味难闻的墨汁,往自己脸上涂抹,接着将脸盆高高举起,对着任仲夷的脸,眼睛和鼻孔使劲往上一泼,墨汁顺着他的嘴巴、鼻尖往下流淌。又一个红卫兵,拿起饱蘸墨汁的一支毛笔,在任仲夷的白衬衫上写了一行字?“打倒黑帮分子任仲夷!”大概觉得这样还不够过瘾,干脆端起剩下的半盆墨汁,从任仲夷后脖颈子灌进去,墨汁穿过腰间又顺着双腿流淌到脚下,灰蓝色裤子从里往外渗透出一道道的墨痕,墨汁一直滴到水泥地面上……

  我按下了快门,拍下了这个瞬间。当时使用的是黑白胶卷,在拍摄出来的照片上,这些斑斑的黑色痕迹也分不清是血,是泪,还是墨。

"藏在地板下的东西没有被发现.10万张底片终子躲过一劫"

  新闻周刊:中国有很多摄影家和记者,但据说只有你拍下了那么多文革照片。文革中,你有什么特殊身份吗?


  李振盛:我曾当过造反派。现在,人们说"造反派"是很丢人的,但当时我们是拼了命的争当造反派。一度,我还成了单位的当权者。

  当时,报纸上发表的全是"革命形势一片大好"的正面报道的文字和照片,不允许记者拍摄那些破"四旧"、抄家,批斗和折磨人的"负面"照片。后来,上级下令要求各报社摄影记者要上交那些给文化大革命"抹黑"的底片。不少摄影记者听从命令,上交了这类的底片,这些底片都被一把火烧掉了。我通常是自己冲放照片,就将这那些所谓·负面"底片存放在办公室抽屉里自己设计的一个暗藏隔层里。

  1968年春天,我与报社革委会中另外三名成员被"杀"进报社"支左"的革命师生打成"邢、李、王、朱地下黑司令部",说我们大搞"独立王国"。我预感到形势对自己不利,便陆续将那些"负面"的底片从办公室抽屉暗层中取出来转移到家里,在书桌底下木板地上锯开一个书本大小的洞口,用给小孩做尿布的油布将那些"负面"底片和一些犯忌的邮票及两块银元包 好,藏在地板下面。然后,将洞口盖好,再 压上"一头沉"的书桌。

  1968年12月26日,我被一伙"革命小将"在300多人参加的全社职工大会上批斗了6个多小时,说我是地地道道的"新生资产阶级分子",还揭发我在中学时与海外通信交换邮票是在"摘特务活动"。会后, 在"革命小将"的带领下,连夜开着吉普车去抄我的家。十多本集邮册、大量的私人照片和书信等被抄走,而藏在地板下面的东西没有被发现,这些底片终于躲过一劫。

  新闻周刊:(红色新闻兵)还获过什么奖吗?

  李振盛:近日,《红色新闻兵》又获得纽约国际摄影中心"无限奖"的提名,评审团于3月从已获提名的画册中评选出2003年度最佳摄影图书奖、最佳新闻摄影奖、最佳实用摄影奖,最佳编辑奖等单项奖,还有两项最高荣誉奖:康奈尔·卡帕奖、盖蒂(Getty)终身成就奖。5月将在纽约举行颁奖典礼。"无限奖"创立于1984年,该奖致力于表彰世界杰出摄影家的贡献。享誉世界的国际摄影中心每年一度的评奖结果,被国际摄影界和出版界视为如同国际电影界的奥斯卡奖。

  这本画册中的部分作品曾于1988年3月在"艰巨历程"全国摄影公开赛中荣获最高奖--系列新闻照片大奖。当时,出席中国美术馆影展开幕式的张爱萍将军对我说:"你为人民记录了历史。"

  新闻周刊:有报道说,从1064年到1080年,你拍摄的反映从四清运动到文革浩劫时社会生活实况的底片有近10万张,有那么多吗?

  李振盛:这将近10万张底片,乍听起来好像是多得不得了,其实要是把它分解到10多年中的每一个月里去计算,这数字并不令人吃惊。

与布勒松大师的不解之缘

  在当今世界上,没有一个摄影家不知道法国著名摄影家卡蒂埃-布勒松大师的。布勒松出生于1908年,从1931年开始摄影生涯,被誉为当代世界摄影十杰之一,特别是以抓拍闻名,他的成就使拍摄新闻照片成为一门艺术。西方艺术评论家说?quot;布勒松是摄影史上的一道门,是走上摄影之路的人都必须要经过的一道门槛。"而李振盛却是从批判布勒松的"反面教材"上开始认识布勒松的。

  新闻周刊:作为摄影师,大家都程度不同地受到布勒松的熏陶和影响。你是怎么样与卡蒂埃-布勒松结缘的?

  李振盛:卡蒂埃-布勒松大师两年前看过罗伯特·普雷基制作的策展及编辑提案,从中熟悉了我的纪实摄影作品。

  2003年6月下旬,我应邀携夫人出席由法国文化部主办的我的环球巡回影展《李振盛:一位中国摄影家在文化大革命中》的首展开幕式,并出席《红色新闻兵》画册的法文版《一位中国摄影家的小红书》的首发式。7月10日上午,96岁高龄的亨利·卡蒂埃-布勒松在他下榻的阿尔拉坦宾馆,与夫人马丁·弗兰克会见了我。

  事实上,我最初接触卡蒂埃-布勒松大师的摄影理论及其作品,是1960年在长春电影学院摄影系读书期间。当时中国文艺界有关部门在北京举办了一个"内部展览",名为《资产阶级形形色色展览会》,其中卡蒂埃-布勒松也成为主要的批判对象,包括他1958年应邀到中国拍摄反映"大跃进"的照片在内的13幅作品成了"反面教材"。当时老师和同学们在公开场合都要认真批判,而私下里却对布勒松的作品构图及其"决定性瞬间"的理论倍加赞赏。

  在与卡蒂埃-布勒松会面时,我拿出一份1960年8月19日在北京参观《资产阶级形形色色展览会》的摘记资料给市勒松大师看。这16页早已泛黄的"长春电影制片厂原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摘记的文字和被批判作品的画面结构图。在座的罗伯特·普雷基按照事先译好的法文将这份摘记的主要段落内容讲解给布勒松夫妇听:"'新现实主义派'打着客观反映现实生活和客观真实的幌子,强调把现实用自然的形式真正记录下来,以不摆布,不组织加工,总是在现场出其不意地抓拍人物,不剪裁不修改,来伪装公正、客观和真实,而实际上他们的资产阶级立场和观点十分鲜明,他们总是按照资产阶级的利益和要求来歪曲现实生活……极尽歪曲诽谤之能事,因此它是现代资产阶级流派中最能迷惑人,也是最反动的、最危险的--派。这一派的主要代表人物就是法国的布勒松……"

  新闻周刊:对中国人当年的批判,卡蒂埃-布勒松怎么看?

  李振盛:43年后的今天,这段令任何人都会忍俊不禁的"批判词",让卡蒂埃-布勒松夫妇俩听后开怀大笑,老人对我大声说:"我当时足信仰共产主义的,难道中国不知道我是共产主义者吗?我真的是共产党党员啊……"他似乎十分不解:怎么会是自己人批判自己人呢?

  我补充说:"那些荒唐岁月已成为历史了,今天,您在中国是受人尊崇的国际摄影泰斗!"谈话至此,布勒松老人与我的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和许多曾经被错误批判的人和事一样,亨利·卡蒂埃-布勒松及其不朽的作品,随着历史的前进,都恢复了本来面目。

李振盛简介

1940年农历8月生于大连,祖籍山东 荣成。1965年7月,毕业于长春电影学院 摄影系。在《黑龙江日报》任摄影记者20年。在中国人民警官大学新闻系执教15年。
1988年3月,文革组照在"艰巨历程"全国影展中荣获"系列新闻照片大奖"。
1996年10月,应邀赴美访问讲学,先后在哈佛、普林斯顿大学作学术演讲。
1998年11月,应邀在联合国举办"黄河文化"幻灯影展及演讲会。
2001年9月,在纽约目击并拍摄了"9.11"事件世贸大楼爆炸的历史瞬间。
2002年1月,图文专著《追忆瞬间》由江苏美术出版杜作为"名人手记"丛书首册出妗?br> 2003年1月,《时代映像一李振盛卷》摄影集由岭南美术出版杜出版。
2003年6月,由法国文化部主办的《李振盛:一位中国摄影家在文化大革命中》在巴黎首展,该影展将在全球巡回展出。
2003年9月,《红色新闻兵》画册由英国菲登出版杜以多种语言文字出版。
2004年1月,《红色新闻兵》被《美国摄影》杂志评为2003年度世界最佳摄影画
册。同时,该画册还获得国际摄影中心"无限奖"的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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